憔悴的魏书生

有一句老话说：非凡之人必有非凡之相。

这话好像很有道理。你看那些成名人物，看起来似乎没一个样子不非凡的。高矮俊丑都恰到好处，不可变更似的。远的不说，就看那几位共和国的开国元勋：******的伟岸；******的墩锉；朱德的拙朴；周恩来的优雅；彭德怀的耿介；林彪的阴郁……恐怕并不仅是因为他们人先不凡，我们又看惯了，才觉得他们就是“这一个”。

当代中国教育思想界的非凡人物首推魏书生。魏书生当然也该相貌不凡的。但对这个“不凡”，却仁者见仁，智者见智，耐人寻味。

《魏书生评传》（我比较看好的一本写魏书生的书）的作者，博学多才兼有心人的于月萍女士，和我一样是魏书生已过时的老“追星族”。她跟我相反，是“热眼”看书生。她除了仰视，更以一种女性特有的温情看见了魏书生“体态匀称，面貌端庄”，简直“魅力四射，让人倾倒”，“称得上是一个完美的教师材料”。谁能说她的眼光有问题呢？于女士慧眼识英雄，让我理解，并深表同情。谁能说魏书生的样子不像她所说的呢？但不知为什么，我看了于女士的描述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“不够味”的感觉。

其实在我亲见魏书生之前，我已经瞻仰了他的尊容。他一度是个能像香港的“天王”们一样占领各种封面的人物。远在《魏书生评传》之前，早有《班主任工作漫谈》、《魏书生文选》、《家教漫谈》和后来罗永源的《走近魏书生》这些漓江出版社出的魏书生专书，本本书的封面，都是蓝天绿野或红霞碧海的背景，魏书生容光焕发，神采奕奕地屹立于焦点之上（《评传》还是领袖标准像一般的脸部大特写），那金口银牙，那阳光灿烂的笑容，那矫健的身姿，那大开大合的手势……怎么说呢？那的确都是最上镜的。

我当时还没有“走近魏书生”，更别说“走进”了。但我看了那些封面之后，总觉得这个魏书生跟我心目中的“那一个”不太吻合。

我知道那都是实拍的照片。谁说魏书生没有过那样的表情，那样的姿态呢？我意犹未尽又怎的？我已认定魏书生决不是一个端着高大全的架子作秀的人，尽管他是在全国各地（以至海外）“推销自我”。但比我更有专业眼光的摄眼师们为什么不能专抢他闪光的一面，把他拍得尽善尽美一点呢？比如摄影者之一，漓江出版社的大编辑，全国编魏书生的书最多的朱新平先生，我是知道他的，一向很信服他的眼光。

但我太固执，天生拒绝演员的花架子，所以我对所有号称魏书生“名师风采”的影像都是浮光掠影，一瞥而过，没留下多少印象。

直到 1997年春天，在富丽堂皇的惠州超能双语学校（粤东最有名的“贵族学校”），一个华灯灿烂的夜晚，我有幸隔张桌子跟魏书生面对面而坐，得以一睹庐山真面目。我缓缓平视过去，忽然产生一种久违了的跟时代氛围不合的揪心的感动，简直潸然泪下：这才是魏书生，好憔悴的魏书生！

魏书生跟这个浮华的环境反差太大了。

这才是真人原版的魏书生形象。起码，他并非光芒四射，而是四周的光芒在无情地射他。

他眼圈内陷，目光并不炯炯，仿佛暗夜里的星星，敏锐而无锋芒。他眼中好象布有血丝，见出些许疲倦，又隐现一点生猛。

他脸色发灰，简直是白里泛黑，一点也不红润。

他其实也不“端庄”，更像是一张苦瓜脸，但那丝丝的皱纹间却荡漾着缕缕柔慈，又毫不苦涩。

他的嘴抿不很紧。相书上说这种嘴是最“虚花”的。但少见他摇唇弄舌，他微张的嘴好像是在细细咀嚼你的话语，然后吞下去，而不是自己要说什么。

他的确“匀称”，但是瘦削得很，他身姿也非矫健，只是平直而随意地坐着，安然，凛然，隐隐有仙风道骨。

没有眉飞色舞，没有高谈阔论或妙语连珠，甚至没有寒喧圆场，没有高蹈的脚步，没有指点江山，挥斥方遒的手势，甚至没有昂扬的头。

可以用哪些形容词来描写他呢？“消瘦”？“清癯”？“疲劳”？“忧郁”？“谦和”？“平易”？“宁静”？“睿智“？……但我印象最深，感到最心酸的还是“憔悴”　！

“衣带渐宽终不悔，为伊消得人憔悴”。魏书生为谁憔悴？为何憔悴？魏书生能不憔悴吗？

这个金碧辉煌的时代真属于他吗？豪华环境里的五光十色映衬着他暗淡的西装和灰色的脸，但我觉得不是他不“适应环境”，而是环境不适应他。他不是总告诫我们人先得适应环境吗？可环境对他亏欠了多少？

魏书生真的是“超人”吗？他有多少事要做？有多少时间真属于他的？有多少人要他应付？他有多少酬劳？有什么享受？有哪些休息？也许他唯一的“营养”只剩下了可怜的“气功”，但我们还要对此不恭。他吃的是草，我们却要挤出他的奶和血来。

那天据说他已经站着演讲了一整天，随便吃了一点寡素的饭菜（他对曾经多次说过这样的话：“我最讨厌吃饭，特别是那么多人一块儿吃。”）可我们这群“好学”的崇拜者还饿狼似地连夜“绑架”了他，要跟他“座谈”，向他“取经讨宝”，好像不掏干他的身子就不罢休。

在我们这群肥肠满脑，满面红光的“庸众”（尼采的鄙词）的簇拥下，魏书生好像一只刮瘦而寂寞的仙鹤。

“冠盖满京华，斯人独憔悴”。我又莫名其妙地想起这两句古诗。

说魏书生是“神”的人是不是有点残酷？

望着对面低首倾听，不时轻声细语，认真、耐心，但难掩疲倦与憔悴的魏书生。我脑海里浮现出周恩来逝世前不久拍的一张侧身照。那时他已病入晚期，但他还在鞠躬尽粹，不死不已。照片中的周恩来憔悴到了极致。我曾在那张照片下题了一句：“我身虽瘦，必肥天下。”

我清了清嗓子对大家说：“时间太晚了，我们让魏老师休息吧。”

魏书生好像振作了一下，略带歉意地微微一笑，说：“谢谢，跟大伙儿谈心，是我最好的休息。”

我悄悄擦去眼角的泪迹，又惭愧自己不够平常心。

从此，“憔悴”的魏书生刻进了我的脑海里。我会感情冲动地跟别人争论说魏书生是人，不是神。我认定他给了时代很多，可我们给他的太少，还要穷追不舍地“围剿”他，漫不经心地“遗忘”他。我对魏书生多了一种敬意，同时觉得如果我们是他的“追星族”的话，那就追错了对象，因为“追星族”是一种最可疑的人。

所以我又多了一种“歉意”，好像魏书生的“憔悴”该由我们负责。

包括用一切电光手段和背景陪衬，把憔悴的魏书生搞得那么神采飞扬，供于封面，让人瞻仰，也是有“过”的。

往往是，我们（包括教师一族）除了在一旁无谓地鼓掌喝采，咋咋呼呼，徒增热闹之外，又做出了多少足以告慰魏书生的实绩？

我们现在还正在把他忘记。这是网络时代，这是新的世纪，新的千年，魏书生好像“过时”了，而我们学他其实又学到了什么？

魏书生是个大写的人，但直至今天，一般中国人顶多知道魏书生是个“有办法”的老师。其实，大部分教师也就这么认为的。

有一本炒得火热，自号“新潮”的教育“畅销书”大言不惭又痛心疾首地如是说：

今天谁是教育界的名人呢？脑子里一片空白，走询教育界的人士，竟也摇头。勉强扳着指头数几个，实在没什么影响，不但比不上一流二流的歌星影星，就是连三流四流乃至不入流的流星，在名声影响上，也难望其项背。

（“草原部落”创作室：《中国人跨入 21世纪的教育宝鉴——透视教育的第三只眼》）

原来这“第三只眼”是盯着人家歌星影星的风光眼红，他们就认这个“名声影响”。但我实在不想嘲笑“草原部落”的愚妄无知，因为人家的确道破了某种“真实”。

比如就说中国的教师族吧，是有过如火如荼的魏书生热，但热得不无畸形，而且热得快，冷得更快。魏书生这只憔悴的“仙鹤”真比不上一只轻佻的“小燕子”。

目前又有许多有“忧患意识”的爱国人士正在生发幽幽古思，他们紧搂着“四书五经”之类的古董不放，好像中国离开了孔孟之道就要被开除球籍，却偏偏对活生生的“当代孔子”视而不见。（连最“敏锐”的柯云路都没能够“发现”他）

想当年，在陶行知的葬礼上，宋庆龄女士曾无比珍惜地把陶追封为“万世师表”。连行乞助学的文盲武训也被孙中山举为“教育楷模”，更被李公仆称作“当代圣人”。今天，有那么几个魏书生迷悄悄地称他一声“当代孔子”，又犯了什么忌呢？有些人又“不舒服”什么呢？

多亏了 出版社的错爱，要不，连这本不过发一点孤冤私虑的“忧思录”也“食多吓跑鸟”，被不少出版家疑为太“超前”了，其实本书完全古董。

当然，也有一些有意而“空心”的魏书生“专家”用“捧杀”（鲁迅语）的方式炒作他，但其实又是狐假虎威，推销无聊的自我。

郁达夫在鲁迅逝世时说：“没有伟大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，有了伟大人物而不知道珍惜、爱戴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。”

于是迟到二十年，我又多了一份“忧思”。

魏书生显然不是一颗什么“星”，因为那怕“天王巨星”也是稍纵即逝的，而魏书生却是个不世出，当代中国社会更少出的“真人”，我们该多一点珍惜，他已经够“憔悴”了，我们正在把他错过。

所以我不惜矫枉过正，不怕得罪人，也不怕魏书生自己“不认帐”（而这是肯定的），把他供奉为“最后的圣人”。